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桡夫子的歌
页面更新时间:2022-08-25 21:1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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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 韩永强

父亲用生命歌唱了一辈子,却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歌唱家。而只要岁月里响起父亲歌谣的旋律,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战栗。

“手抓岩石脚蹬沙呀,一步一步往前爬呀。嘿?嘿?嘿?!大坪大?各顾各呀,石硌硇儿里脚蹬脚呀!伙计们,黑岩子里刺柯子硬啊,流血也要用力抓呀,抓紧刺柯子往上走啊,过了黑岩子才回家呀!伙计们,再用力呀再用力,咬紧牙巴骨往上爬呀!嘿?嘿?嘿?,爬过来哒爬过来哒!”

激流肆无忌惮地咆哮而去,父亲们拉着几十吨重的柏木船,逆流而上挣扎着喊出了生命中的“扯滩号子”。没有人讲究辞藻是否华丽,也没有人推敲音韵是否优美,这些峡江里的桡夫子,一辈又一辈口口相传,一直喊着这样的“扯滩号子”,一次又一次地以命相拼,化解死亡的纠缠,肩负着做人的使命,把生活的希望一个又一个延续下去。

“桡夫子”是在三峡里讨生活的一个特殊群体。自古峡江以西陵峡最为险峻,民谣中的“西陵滩如竹节稠,滩滩都是鬼见愁”,唱尽了西陵峡的凶险,所以桡夫子们还有一个让人心酸胆寒的别称:“死了没埋的人”。

在险象环生的峡江里,桡夫子们驾着几十吨重的柏木船,没有任何安全保障,只有力气、胆量和经验可以依靠,他们挺立在柏木船上,下曳滩闯青滩,如射出去的箭,没遮没拦没退路,只有拼尽全力凭借手里的木桨,作为求生的利器。稍有闪失,几秒钟以前,那些壮实的桡夫子们还是鲜活的生命,几秒后,那些担负着全家生活希望的汉子们,可能就会不再浮出水面,即使浮出水面,也是面目全非。在很多人眼里和心中,桡夫子们虽然暂时还活着,死亡却与他们如影随形。

青滩是西陵峡里水位落差最大的一道险滩,柏木船从归州顺流而下,不可回避地要遭遇青滩的“人头?”。所谓“人头?”,是指柏木船飞流直下险滩时,跌宕起伏的惊涛骇浪,对着桡夫子铺天盖地卷起来,让站立在船上的桡夫子瞬间钻进巨浪里。

每到柏木船刚刚进入兵书宝剑峡,离青滩越来越近时,船老大就会仰天发出一声长啸:“伙计们,下青滩呀下青滩!把闯滩号子喊起来!”压着船老大长啸的余音,桡夫子的“闯滩号子”就苍凉而雄浑地从汤汤江水之上弥散到空中,又从险峻的岩石上反弹过来:“下青滩啊下青滩!幺二连三嘛伙计们,准备好了下青滩呀下青滩!”号子震撼声中,柏木船和桡夫子们早已经冲入“人头?”里。岸上看不见人,只能听到号子在浪里奔腾呐喊:“我一声号子一身汗,一声号子一身胆!嘿?嘿?,嘿?嘿?,伙计们哪,站稳脚呀嘿?,浪里钻呀嘿?!嘿?嘿?,嘿?嘿?,稳到起呀,闯青滩呀嘿?!”

几分钟的殊死拼搏,几分钟的死里逃生,柏木船闯过了青滩,桡夫子们从浪里钻出来,水淋淋地挺立在甲板上,难得一板一眼,舒缓有致地唱起了“行板”:“我一声号子一身汗呀,一颗汗珠珠儿碎八瓣;我一声号子一身胆啊,号子一声过了青滩啊,幺二连三嘛伙计们,幺二连三嘛伙计们,桡夫子个个是好汉啊,伙计们!”峡江的苍鹰把翅膀舒展,追着桡夫子们感受他们的欢愉;江涛也被感动得不再张扬喧哗,轻轻托举着柏木船随波荡漾。

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,每一次都是壮志豪情。我们的桡夫子父亲们,面对每一道险滩,从来都不会说一声放弃,从来都是往船上一站,威风凛凛。他们知道身后有孩子嗷嗷待哺的眼睛,知道还有一双期待他们平安归来的眼睛。正是那些眼睛,给了他们胆量和勇气。那些充满期待和多情的眼睛,让桡夫子们在波平浪静的回水湾,也会写意地哼一段“漫水号子”,释放自己绷紧的神经。年轻的桡夫子心里洋溢着梦想:“青滩的姐儿生的乖呀,抹的儿(胭脂)一抹惹人爱;青滩的姐儿嘴巴甜,去年同姐亲了个嘴呀,甜到今年还在甜。”只有一人唱起来,后面就有更多的桡夫子应和起来,“甜到今年还在甜呀,甜了一年又一年了我的姐儿呀!”蓝天白云漫卷,10bet国际官网,江水奔腾滔滔,年轻的桡夫子们的心声让岸上的“滩姐儿”们有了指望。

年纪大的桡夫子们的“漫水号子”,表达的却是又一种情怀。“四尺白布半斤麻,做个扯扯儿(拉纤的装备)把滩拉。早上三纤慢慢悠啊,心里装着热枕头。黑哒(晚上)三纤使力僦(加大力度的意思)啊,婆娘娃娃儿有盼头。伙计们那脚蹬脚啊,再鼓劲啊加把力呀,回家转啊有想头。”在“漫水号子”的歌吟中,柏木船的心情也舒朗开来,在微风中荡漾而行。

“回家转啊有想头”,大约是这些歌者毕生追求的人生理想。这样的理想貌似并不高大上,却把每个桡夫子朴素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表达得有情有义,让每一道险滩有了温暖。

今天的三峡,早已波光潋滟,平湖万顷。没有了乱石穿空中的惊涛裂岸,没有了苍凉雄浑的峡江号子,更没有了桡夫子们出没风波里的死里逃生。在安逸祥和的日子里,我却会时不时在夜半三更走到江边,清风明月里,仔细谛听“招魂曲”从岁月里反射的回声。“屈原啊大夫啊,你听我讲啊,东边西边都不能去,南边啊北边啊也不能往啊,你的呀魂魄哟要回故乡啊!”

《招魂曲》是桡夫子最昂扬的“船工号子”,是桡夫子心中最崇高的颂歌。祖祖辈辈的桡夫子,每年端阳节都是他们最庄重的盛典。他们划着龙船,放开嗓子对着江水唱,对着苍天唱,对着江风唱,对着自己每一次冲破的惊涛骇浪唱!绝不仅仅是对先人的祭奠,更是桡夫子蓄积不竭的精神力量。每一个桡夫子都会要求自己的儿子,很小很小的时候都必须学会《招魂曲》。不需要问为什么,我知道,每次唱起“招魂曲”,我的眼前就有屈原乘风而来,就闪耀着父亲慈爱而豪迈的目光,我的心里就有暖流奔流涌动,每一个骨节啪啪作响。